第一章:红色的新年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时间:2025年12月31日 23:55 地点:天津市北辰区 · 原红星拖拉机厂旧址
天津的冬天,风里带着刀子。
废弃的礼堂像个巨大的、被掏空的骷髅头,黑洞洞的窗户瞪着满地的荒草和积雪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晃动,照亮了那些生锈的钢铁桁架。
“家人们!看到这个大舞台了吗?传说这就是当年‘红衣女鬼’吊死的地方!”
光哥对着手机稳定器声嘶力竭地吼着,呼出的白气在镜头前糊成一团。他穿着一件巨大的军大衣,脸上挂着那种职业主播特有的亢奋笑容。
“来,大刘,给老铁们推个近景!让大家看看这上面的抓痕!”
大刘举着摄像机,呼哧带喘地跟在后面:“慢点……光哥,这地儿太阴了,我这机器老对不上焦。”
李默缩着脖子,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站在礼堂的角落里直跺脚。
“真特么冷啊……”李默吸了吸鼻子,感觉鼻毛都要冻硬了。
“知足吧你。”蹲在旁边抽烟的张扬吐出一口烟圈,烟头在黑暗里忽明忽暗,“光哥说了,今晚跨年直播只要人气破十万,完事请咱俩去‘大铁勺’吃顿好的,再给咱每人发五百劳务费。这钱不比你在琴行教那帮熊孩子练琴来得快?”
张扬穿着一身沾满油渍的工装蓝领,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一把常装在工服口袋里的螺丝刀。他是被拉来充当司机兼保镖的,而李默是被拉来充当“民俗顾问”——其实就是拿着一本盗版《周易》在旁边瞎哼哼。
“还有三分钟跨年!”光哥看了眼弹幕,兴奋地回头喊道,“默子!张扬!你俩别在那挺尸了,赶紧过来!一会零点钟声一响,咱们四个一起倒数,这叫‘废墟跨年’,绝对炸裂!”
李默叹了口气,不情不愿地走上那个腐朽的木质舞台。就在这时,周围的声音突然变了。风声停了,一种极度压抑的寂静像水泥一样灌进了这个空间。
滋啦——
一道刺耳的电流声突然炸响。李默下意识地看向舞台深处的阴影。
不知何时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借着手电的余光,李默看清了那东西的样子——那一瞬间,他感到一股荒谬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。
那人穿着一身惨白色的连体防护服,接缝处贴着刺眼的蓝色密封胶条。脸上戴着护目镜和口罩,把五官捂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双死寂的眼睛。
是“大白”。
在2025年的跨年夜,在这荒郊野岭看到这身装扮,显得既过时又惊悚。
光哥也看见了。他的反应极快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我操!”
光哥低骂了一句,脸上露出一种像吃了苍蝇一样的惊恐表情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推了一把大刘的摄像机,把镜头狠狠地从那个身影上移开,对准了旁边的烂墙皮。
“别拍!别拍那玩意儿!”光哥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而恼火,“那形象敏感!被超管看见直播间就没了!赶紧切走!”
“哎!那个谁!”光哥挡着镜头,冲着那个白色身影不耐烦地挥手,像是驱赶瘟神,“赶紧走!别在这碍事!想害死我啊?”
那个身影没有理会光哥的驱赶。
它迈着那种特有的、因防护服摩擦而发出沙沙声的步伐,机械而迟缓地走上舞台。
“大白”的手里,提着一根银灰色的金属长棍。棍子顶端没有电弧,没有光效,只是在那周围,空气像受热一样微微扭曲着。
“跟你说话呢!听不见啊?”
光哥见对方不停,急了,甚至想上去推它:“再不走我报警了啊!赶紧滚……”
那个身影停在了光哥面前。它缓慢地抬起右手,手里那根不起眼的金属长棍,轻轻点在了光哥伸过来的手背上。
就像教鞭点在了黑板上。
噗。
没有惨叫。 没有骨折声。 没有跌倒。
在李默、张扬和大刘惊恐的注视下,光哥整个人——那个一米八几、一百八十斤的壮汉——在这一瞬间,像一个装满了番茄汁的气球,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破了。
崩——!!
一团巨大的、温热的、腥红的液体,呈放射状炸裂开来。
那是真正的“炸裂”。
骨骼、肌肉、内脏、羽绒服、手机……所有的物质在这一秒内解构,混合成一滩均匀的、粘稠的红浆,以每秒几百米的速度喷射而出。
李默只觉得脸上猛地一热,紧接着是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铁锈味钻进鼻腔。
他抹了一把脸。 满手都是红色的粘液。 还有一颗白色的、还没来得及闭上的眼球,滑到了他的脚边。
“啊……”
大刘站在距离光哥最近的地方。他整个人已经被染成了血红色。他张大了嘴,镜片上挂着一块碎肉,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。
“光……光……”
白衣人并没有停下。它的动作依然像是在车间里拧螺丝一样精准、乏味、冷漠。
它向前迈了一步,金属长棍顺势横扫,碰到了大刘的腰。
噗。
又是一声闷响。
大刘甚至没来得及丢下摄像机。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瞬间分离,然后在空中同时崩解。血雾像红色的油漆一样,瞬间涂满了舞台的背景板。
那台专业摄像机“咣当”一声砸在地上,镜头摔得粉碎,在一滩血泥中滚了两圈,停在了李默的脚下。
那是仅仅三秒钟内发生的事情。
两个活生生的人,两个十几年的朋友,在三秒钟内,变成了两滩涂在墙上的颜料。
“呕——”
李默的胃部剧烈痉挛,但他吐不出来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死死钉在原地。
那是鬼吗。 哪他妈有这么杀人的鬼,那到底是什么?
白衣人跨过地上的血浆,白色的防护服上竟然一尘不染——那些血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就滑落了,仿佛它有一层不可侵犯的力场。
它转向了剩下的两个人。 那个光滑的面罩上倒映着李默扭曲的脸。
它举起了棍子。
“跑啊!!!”
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炸响。
张扬疯了。 他猛地把手里的螺丝刀狠狠砸向白衣人,然后回身一脚踹在李默的屁股上,把他踹得飞下了半米高的舞台。
“李默!跑!别回头!!”
螺丝刀在距离白衣人20厘米的地方,像是撞上了一堵空气墙,瞬间弹飞,在空中就弯曲变形了。
但这一秒的干扰足够了。
李默摔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剧痛让他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。他手脚并用着爬起来,眼泪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,视线一片模糊。
“张扬!!”他回头喊。
张扬已经从舞台另一侧跳了下来,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差点跪在地上。他没命地狂奔,一把扯住李默的羽绒服领子,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往门口冲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 哒、哒、哒。 不紧不慢,频率稳定,那是死神的倒计时。
“别看!跑!”
张扬拽着李默撞开了礼堂生锈的大铁门。门外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,刺骨的寒冷终于让两人从那股温热的血腥梦魇中清醒了一点。
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雪地。那辆二手的破桑塔纳就停在五十米外的路边。
这五十米,是李默这辈子跑过最漫长的路。
每一次呼吸,肺部都像是有刀片在刮。每一次回头,他都感觉那根金属棍子就要点在自己的后脑勺上。
“开车!开车啊操!!”
张扬冲到驾驶位,颤抖的手从口袋里掏车钥匙。 一下,没拿住,钥匙掉在了雪地里。
“我操!我操!!”张扬带着哭腔骂着,跪在地上疯狂地摸索。
李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礼堂门口的黑暗中,那个白色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。它在雪地里显得那么干净,那么圣洁,又那么恐怖。它抬起了手里的棍子,似乎在计算距离。
“找到了!”
张扬抓起钥匙,一把拉开车门钻了进去。 李默几乎是把自己扔进副驾驶的。
轰—— 桑塔纳那老旧的发动机发出了一声哮喘般的轰鸣,然后在张扬死命踩下油门的瞬间,轮胎在雪地上疯狂空转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白衣人停下了脚步。 它似乎判定距离超出了处决范围。
砰! 车身猛地一震,终于抓住了地面,像一头受惊的野猪一样窜了出去。
车子在国道上疯狂蛇行,张扬把油门踩进了油箱里。时速表瞬间飙到了100,120,140……
两边的路灯飞速后退,变成了流动的光带。
足足开了二十分钟。 直到周围已经看不见任何建筑,只剩下荒凉的田野,张扬才猛地一脚刹车,把车停在了路边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。 只有发动机还在过热地“咔哒”作响,还有暖风机里吹出的热风声。
李默瘫在座椅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 他慢慢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 指甲缝里,全是干涸的暗红色。羽绒服上,挂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、烧焦的布料——那是大刘羽绒服的碎片。
“张扬……”李默的声音嘶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。
驾驶座上,张扬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,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。他低着头,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光子没了。”张扬盯着仪表盘,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方向盘上,“大刘也没了。”
“就在我脸前……”张扬猛地转过头,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痞气的眼睛里,现在全是红血丝和无尽的恐惧,“老李,那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那是鬼吗?啊?什么鬼能把人给炸没了?!”
李默回答不上来。 他哆嗦着从兜里摸出半个GoPro——这是他在逃跑时下意识从大刘尸体残骸边捡起来的。
屏幕已经碎了,但红色的录制灯还在闪烁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李默看着那闪烁的红灯,咬着牙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“但我知道,咱们回不去了。”
窗外,零点的烟花终于在远处的天空炸响。 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满是血污的车窗。
这该死的新年,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