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:警戒线内的等待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第五章:警戒线内的等待
捷达车再次停在那扇生锈的大铁门前,像一只趴在坟头的癞皮狗。
夜里的红星拖拉机厂比白天更像一具尸体。黑洞洞的窗户死死盯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回头客,风穿过破碎的玻璃,发出像是在用指甲刮黑板的尖啸。
与上次不同的是,这一次,厂房周围多了一圈刺眼的黄色警戒线。那上面印着“警察 POLICE”的字样,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发出单调而神经质的拍打声。
这里已经是官方认证的凶杀现场了。
李默坐在副驾驶上,手死死抓着安全带,指关节泛白。透过车窗,他仿佛又能闻到那股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味。那一晚光哥和大刘像气球一样炸开的画面,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视网膜上疯狂闪烁。
他的胃里一阵痉挛,干呕了一声。
“怕了?”张扬的声音也在发抖,他正在往手上缠胶带,那是为了防止挥动管钳时手滑脱力。
“废话。”李默深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那股恶心感,“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我脸前没的。张扬,咱们现在进去,要是被警察抓了,就是破坏现场;要是被那个‘大白’撞上,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那也比在家等死强。”张扬咬着牙,从后座拖过来那个巨大的登山包,“赵大仙那个骗子不靠谱,咱们只能靠自己。按照你的推断,那个‘大白’还得回来清理现场或者埋那什么桩子,咱们就在这蹲它。”
两人下了车,把后备箱里的东西装进包里,像两只受惊的耗子,猫着腰钻过了那一圈黄色的警戒线。
推开礼堂大门的那一刻,那股仿佛冷库般的寒气直钻骨髓。
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动。地面上,警方留下的白色粉笔圈和数字标记牌还没撤走。
“1号”、“2号”……那些冰冷的数字标记着大刘和光哥最后的归宿。原本满地的血浆已经被清理过,只剩下暗黑色的沉淀渗进了水泥缝隙里,像洗不掉的霉斑。
李默绕开那些标记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就在这。”李默指了指舞台侧面的阴影处,“那个视频里,大白最后就是往这边走的。这里是视野死角。”
“行。”张扬把背包卸下来,拉链拉开的声音在死寂的礼堂里格外刺耳。
他先掏出了那把缠着红布的重型管钳 ,紧紧握在手里。然后掏出了那个用可乐瓶子装着的“五雷水” ,递给李默。
“那网上买的道士课靠谱吗?”张扬看着那瓶浑浊的液体,有点心里没底,“这一瓶子自来水兑开水就能‘五雷轰顶’了?”
“万一有用呢。”李默把可乐瓶塞回张扬的背包侧袋里,“道士说心诚则灵。再说了,咱们现在除了信这个还能信什么?信牛顿吗?”
“也是。”张扬苦笑一声,又拿出了两大袋未拆封的加碘精盐,撕开备用。
两人在舞台角落的破幕布后面蹲了下来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寒冷像无数根针一样扎进皮肤。
“怎么还没来?”张扬看了看那块卡西欧手表,低声抱怨,“这大白是不是也休双休啊?”
“嘘……”李默突然竖起手指,“别说话。”
周围的温度突然降了下来。
不是那种冬天的干冷,而是一种湿漉漉的、黏腻的阴冷,就像是有人把一台巨大的冷柜门打开了。
李默的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期待的是那种“滋啦”的电流声,那是大白出现的标志。
但没有。
空气里也没有那种干净的消毒水味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浓烈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。那是死老鼠烂在墙角里发酵了几十天的味道。
“不对劲。”李默低声说,“不是大白。”
“什么?”
还没等张扬反应过来,一滴冰冷黏稠的液体突然滴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张扬下意识地抬头,把手电筒的光柱往头顶一打。
“卧槽……这是光哥直播说的那红衣女鬼?”
舞台上方的钢架桁架上,倒挂着一个红色的影子。
那不是红衣服。那是一具被人完全剥了皮的女尸,鲜红的肌肉纹理在手电光下泛着油光,像一块风干的巨大腊肉。她的脚尖绷得笔直,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倒吊着,脖子向后折断贴在后背上,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球,正死死盯着下面的两个人。
“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?!”张扬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手里的管钳差点砸了脚。
那东西动了。它并没有像大白那样引发空间扭曲,而是伴随着骨骼摩擦的“咯吱”声,猛地从天花板上荡了下来。
“别发呆!动手!”李默大吼。
张扬本能地抓起那袋盐,也没管什么造型,冲着那个扑下来的血影就扬了出去:“去你妈的!”
雪白的盐粒在空中炸开。
没有金光,没有爆炸。盐粒落在那个血淋淋的身躯上,就像是撒在了热油锅里的五花肉,发出一阵剧烈的“滋滋”声,冒起几缕黑烟。
那个怪物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啸——那是声带撕裂般的哭喊。
它痛苦地在空中翻滚了一圈,但这并没有杀死它,反而彻底激怒了它。
“撒圈!视频里说要撒圈!”李默一边后退一边吼道,“结界!弄个结界把自己围起来!”
“这他妈是舞台!我上哪给你找圆规去!”
张扬骂归骂,求生欲让他爆发出了惊人的手速。他一边狂奔一边把盐袋子倒置,围着舞台中央那片空地疯狂转圈。
“进来!快!”
两人狼狈地跳进那个歪歪扭扭的盐圈里,背靠背喘着粗气。
那红色的身影再次扑了下来,速度快得像一道血红色的闪电。但在距离盐圈边缘十几厘米的地方,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,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它。
“砰!”
女鬼撞在无形的屏障上,痛苦地弹了回去,身上又冒起一阵焦臭的黑烟。
“神了!”张扬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露出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,“老默!这拼多多道士有点东西啊!你看她进不来!哈哈哈哈!你过来啊!”
李默却没有笑。他死死盯着那个悬浮在半空中的怪物,那种不安感并没有消失。
这个鬼东西虽然进不来,但它的眼神……那是充满智慧的、恶毒的眼神。
突然,女鬼那只剩下指骨的手抬了起来,指了指舞台角落。
“哗啦——”
几把生锈的折叠铁椅,连同地上的几块碎砖头,竟然颤颤巍巍地飘了起来。
“卧槽?”张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“这玩意儿会念力啊!”
“这是物理攻击!”李默绝望地喊道,“盐圈挡不住物理攻击!”
下一秒,那些破铜烂铁就如暴雨般砸向了盐圈里的两人。
“躲开!”
两人在那个直径不到三米的圈子里抱头鼠窜。一把折叠椅狠狠砸在张扬的背包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算什么本事!有种进来单挑啊!”张扬举着背包当盾牌,被砸得哇哇乱叫。
局势瞬间逆转。两人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,不敢出圈,却又要在圈里挨打。
“不行!这么下去迟早被砸死!”李默看着女鬼又举起了一根钢管,大喊道,“得破局!那个水!把五雷水拿出来!”
张扬在混乱中摸出那个可乐瓶,扔给李默:“怎么用?泼她?”
“太远了泼不到!附魔!”李默拧开瓶盖,那是他昨晚在出租屋里对着念了四十九遍咒语的自来水 。他仰头含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。
“张扬!管钳!把你的管钳伸出来!”李默含混不清地吼道。
张扬愣了一秒,随后猛地举起那把缠着红布的重型管钳。
“噗——”
李默一口浑浊的“五雷水”精准地喷在了管钳上。
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张扬感觉到,那把冰冷的管钳似乎变得有些烫手,上面的红布隐隐发出暗红色的光泽。
“冲出去!跟她拼了!”李默喊道,“盐圈现在就是靶子!”
“操!拼了!”
张扬大吼一声,那种在绝境中被逼出来的亡命徒血性爆发了。他一脚踢散了地上的盐圈,顶着漫天飞舞的垃圾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一样冲向那个红色的身影。
“给老子……死!!”
他高高跃起,用那把沾满了自来水和信念的管钳,狠狠砸向了那个倒吊的噩梦。
“咣!!!”
这一声闷响,像是铁锤砸进了烂泥坑里。
管钳结结实实地抡在了女鬼的“脸”上。没有什么金光万丈的特效,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“滋啦”声——那是“五雷水”与怨灵接触后产生的剧烈反应。
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那具剥了皮的红色身躯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瞬间溃散,炸成了一团腥臭的红雾,像是一盆泼洒在空中的番茄汤。
“死了吗?!”张扬落地踉跄了一下,大口喘着粗气,手里的管钳还在冒着白烟。
“别停!没死!”李默惊恐地指着半空,“你看!”
那团炸开的红雾并没有消散,反而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砂一样,在空中疯狂地旋转、凝聚。无数条血红色的丝线在空气中重新编织,那张恐怖的无皮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长出来。
“物理攻击杀不死她!”李默一把拽住还要上去补刀的张扬,“只要她怨念还在,她就能无限复活!撤!快撤!”
“妈的!这赖皮啊!”
张扬骂了一句,转身就跑。就在这时,那团红雾中再次伸出了几根像钢缆一样的头发,死死向二人卷来。
“泼她!把东西全泼出去!”
李默一边狂奔,一边从怀里掏出那两瓶在西开教堂灌的“农夫山泉版圣水”,也不管瓶盖有没有完全拧开,疯了一样往身后甩。
“哈利路亚!阿弥陀佛!急急如律令!真主保佑!”
张扬也慌了神,把手里剩下的半袋子加碘盐,还有那个装着“五雷水”的可乐瓶子,一股脑地当手雷扔了出去。
“砰!滋滋滋——”
混合着自来水做的五雷水、教堂接的圣水和加碘盐的“生化武器”在空中炸开。虽然看起来滑稽,但效果却出奇的好。那些重新凝聚的红雾沾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液体,像是被泼了硫酸一样剧烈沸腾起来,女鬼重组的过程被打断,发出了更加刺耳的尖叫声,追击的触手也被迫缩了回去。
“这就是混合法术伤害!”张扬吼道,“老默你快跑!”
两人趁着女鬼硬直的这几秒钟,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礼堂大门。
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,瞬间吹透了两人被冷汗浸湿的衣服。
“上车!快上车!”
两人几乎是把自己摔进捷达车里的。张扬颤抖着手把钥匙插进点火孔,那辆破车的发动机在关键时刻发出了一声哮喘般的轰鸣,紧接着剧烈抖动起来。
“走走走!”李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礼堂那扇黑洞洞的大门里,一团红色的雾气正在疯狂翻涌,仿佛随时会冲出来。
捷达车发出一声惨叫,轮胎卷起泥雪,向着工厂大门疯狂逃窜。直到开出了几公里,看不见那座阴森的厂房,张扬才敢松开油门,整个人瘫在座椅上,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“太悬了……”张扬抹了一把脸上的盐粒和泥水,看了一眼手里那把已经稍微有点弯曲的管钳,心有余悸,“老默,这玩意儿不行啊。那是物理免疫啊!刚才都给她砸成番茄酱了,眨眼功夫又拼起来了,这怎么打?”
李默靠在副驾驶上,脸色苍白,他在极力回忆那个“拼多多道士”在视频后半段讲的内容。
“那个道士说得对,这种成了气候的东西,光打散形体没用。”李默喘着粗气,声音嘶哑,“他视频里提过一嘴:‘斩草要除根,灭鬼要烧身’。要想把她彻底弄死,得找到她的尸体,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。”
“烧尸体?”张扬愣了一下,随即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李默,“大哥,你吓傻了吧?这都什么年代了?现在不都实行火化吗?死了直接拉殡仪馆变骨灰了,我去哪给你找尸体?烧骨灰盒吗?”
“那要是……她死的时候还没普及火化呢?”
李默转过头,透过满是灰尘的后车窗,看着远处那片早已隐没在黑暗中的工业废墟,眼神逐渐变得深邃且阴冷。
“你看那厂子的破败样,那是上个世纪产物。”李默低声说道,“没准,那是只有些年头的老鬼。”
“老鬼……”张扬打了个哆嗦,没敢接话。
“我上网查查。”李默攥紧了拳头,“只要她死在这个厂子里,就一定有痕迹。只要找到她埋哪了,咱们就带上汽油,去给她补个火葬。”
在这个冰冷的冬夜,那辆只有前进挡的捷达车,载着两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,消失在国道的尽头。
但他们都知道,这事儿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