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没有倒挡的夜
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
第四章:没有倒挡的夜

走出赵大仙那个充斥着霉味和谎言的胡同巷口时,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紫色,像是一块正在坏死的皮肤。

寒风顺着领口灌进身体,张扬下意识地摸向口袋想找车钥匙,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布料时才猛然惊醒——车没了。

那辆老桑塔纳此刻正停在刑侦支队的证物停车场里。在这个讲究证据的现代社会里,他们没被立刻关进看守所已经是李杰克争取来的极限。

“不能开家里的车。”李默站在路边,脸色惨白,裹紧了那件并不厚实的工装外套,声音都在发抖,“如果那东西真的能杀人于无形,我们把车开回家,就是把死神引到家人身边。”

街上的行人面无表情地匆匆而过。在此时李默的眼里,这些忙碌的活人仿佛都在梦游,只有他和张扬,是两个不幸醒来、看到了噩梦真容的可怜虫。

张扬咬了咬牙,眼神里透出一股亡命徒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,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
“去静海子牙镇。”

那是这座城市的汽车坟墓。成千上万辆报废汽车的尸体堆叠在一起,扭曲的金属骨架在夕阳下投射出狰狞的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挥发的刺鼻气味和橡胶腐烂的臭味,像极了这具庞大工业尸体散发出的尸臭。

张扬用两条中华烟,从看场子的老刘手里换来了一辆停在角落里的老款捷达。

它不仅仅是旧,它是“死”的。车漆已经完全剥落,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底漆,像是一块结痂的伤口。左前大灯是用透明胶带粘上的,像一只浑浊的白内障眼睛。

“这辆车属于黑户,没手续。”老刘吐了口浓痰,把一把生锈的钥匙扔给张扬,“还有,这车倒挡给坏了,倒车得找人帮忙给推一下。”

随着两根电线在点火开关下碰擦出火花,发动机发出了一阵剧烈的哮喘,黑烟瞬间吞没了周围。车身抖动得像是在打摆子,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
在这个破烂的世界里,开这种工业垃圾去送死,倒也有一种黑色的般配。

这辆“僵尸车”把他们拉回了张扬那个位于老旧小区的出租屋。这里成了他们临时的碉堡,或者说,最后的战前整备室。

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,每一条缝隙都被黑色的电工胶带封死。李默甚至用报纸糊住了门缝,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个“大白”无处不在的注视。屋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窒息,充满了二手烟和绝望的味道。

两人瘫坐在沙发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默哥,咱们真的要回去?”张扬手里捏着那把螺丝刀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“赵大仙是个骗子,李杰克也不信咱们。要是那个白色怪物再出现,咱们拿什么拼?命吗?”

“命是最不值钱的。”李默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那里有一圈圈黄色的霉斑,像是一张嘲笑他们的脸,“光哥和大刘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李默坐直了身子,眼神里逐渐凝聚出一种近乎偏执的逻辑。

“你想想,赵大仙虽然是骗子,但她的那套理论是不是完全没道理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那个‘大白’,它没有五官,不说话,杀人不见血。它不怕物理撞击,甚至能扭曲空间。”李默的声音沙哑,“如果科学解释不了它,那它就可能属于另一种范畴——神秘学。不管它是鬼、是神,还是什么脏东西,既然它存在,就一定有东西能克制它。”

“可咱们不懂这些啊!”张扬急得抓头发。

“不懂就学。既然不管是东方的神仙还是西方的上帝,咱们都不知道谁管这一片儿,那就全都用上。”李默咬着牙,打开了张扬那台旧笔记本电脑,“咱们搞‘饱和式救援’。只要有一个好使,咱们就能活。”

他在拼多多的搜索框里输入了关键词,指尖都在颤抖。

《绝版!民间秘传法教实战视频合集(赠电子版符咒大全)》,拼单价3.9 元。

这很荒谬。两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成年人,在面对可能毁灭世界的恐怖存在时,竟然试图从一个三块九的盗版网盘视频里寻找救赎。

但李默还是点了付款。

视频点开,画质糊得全是马赛克,屏幕右下角还顽固地水印着“新葡京资源网首发”。一个穿着不合身道袍、袖口里露出红保暖内衣的胖子在屏幕里比划着。

“记下来,你也在网上查查。”李默扔给张扬一个本子,“把所有能杀鬼、驱邪、镇煞的方子都记下来。不管多荒唐,只要材料能买到,全都记下来。”

一个小时后,一份充满了黑色幽默与悲凉气息的“采购清单”出炉了。

既然不知道对方吃哪一套,那就中西结合,土洋并举。

第一站是滨江道的西开教堂。

两人像做贼一样混在游客中间,走到那像是涮拖把用的圣水池前,李默拧开两个空的农夫山泉矿泉水瓶,放在水龙头下灌得满满当当。

“这玩意儿不是自来水吗?”张扬看着手里浑浊的塑料瓶,觉得这场面滑稽得想哭。

“只要信的人足够多,它就是真圣水。”李默把瓶子塞进怀里,贴着胸口,“这就叫信仰。”

紧接着是超市,李默推着购物车,像个末日囤积狂一样,几乎搬空了食盐货架。

“没有网上说的粗岩盐,只有加碘精盐。”张扬看着那一购物车的盐,觉得这场面滑稽得想哭,“这能行吗?”

“说是盐有净化驱邪作用,反正都是氯化钠,应该行吧。”李默无奈地说。

回到车上,“黑狗血。”李默指着清单上这一行,笔尖用力得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,“网上说这东西破煞最快。”

张扬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,最后还是咬牙掏出了手机。他打给了胡小蝶——那个在宠物诊所当“黑医”的青梅竹马。

电话接通,背景音里只有冷冰冰的器械碰撞声。

张扬没敢寒暄,压低声音,像做贼一样支支吾吾地问了一句“哪能搞到刚死的黑狗”。

听筒那边沉默了两秒。紧接着,传来胡小蝶毫无起伏、冷得掉渣的声音:

“安安诊所只救命,不杀生。你要是敢去街上动流浪狗,哪怕动一根毛,我就把你阉了做成标本。”

“嘟——”

电话直接挂断。前后不过十秒,没有废话,只有通知。

张扬僵硬地放下手机,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,感觉后背窜上一股凉气。

“划了吧。”张扬拿起笔,默默把“黑狗血”涂成了一团黑疙瘩,嗓音发干,“这路子走不通,代价太大。”

两人回到那个昏暗的老楼里。李默开始依照视频里的教程,制作“五雷水”。

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神经质氛围。

因为没等到雷雨天,搞不到那个道士说的“无根水”,李默只能用那只烧得漆黑的电热水壶烧了一半开水,又兑了一半自来水——视频里说,这叫“阴阳水”。

他把那只平时用来吃泡面的瓷碗摆在摇摇晃晃的茶几正中。李默左手别扭地掐成“三山诀”端起碗,指关节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械,右手捏着剑指,死死指着碗里平静的水面。

作为一个讲究理性与逻辑的人,此刻他的声带像是被沙砾堵住,每一个音节吐出来都带着巨大的生理排斥。

“天轰轰,地轰轰……一点神水在符内,寸斩恶鬼与邪精……”

他觉得自己像个疯子,又像个小丑。大脑里受过的唯物主义教育在疯狂嘲笑现在的自己,但求生欲又逼着他把这出荒诞剧演下去。

随着咒语一遍遍重复,李默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脸色惨白如纸。念到第四十九遍时,他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,仿佛那碗水变成了深不见底的黑洞,正在抽取他仅剩的理智。

“敕!”

随着最后一声嘶哑的低喝,李默左手猛地变换手势,大拇指死死按在食指根部的“卯”位上结成“日诀”,右手剑指在水面上凌空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,随后向下一压!

做完这一切,李默几乎是瘫软在沙发上,大口喘着粗气。碗里的水看起来依然清澈,但在两人的心理暗示下,它似乎多了一丝阳气。

李默用颤抖的手把这碗“加持”过的水灌进一个可乐瓶里,用胶带死死缠住瓶口,“那道士说,这东西至阳至刚,专破邪祟。”

但这还不够。对于张扬来说,这些虚无缥缈的水并不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安全感。他需要重量,需要金属的触感。

他把车开回了他工作的工厂废料区,在一堆锈蚀的齿轮中翻出了一把红色的重型管钳。这把钳子足有二十斤重,冷硬,粗糙,带着工业时代的野蛮气息。

张扬撕下一块写着安全标语的红布,一圈圈地缠在握把上,直到勒进指缝里。

“红布辟邪。”他挥舞了一下,风声呼啸,“要是水泼上去没用,我就敲碎它的脑壳。只要它有实体,哪怕是铁做的,我也给它砸扁了。”

最后,为了兜底,李默搬回了三桶 5 升装的工业酒精和一打 Zippo 煤油。

这是最后的手段——毁灭。

如果神明和法术都失效,那就回归最原始的暴力。高温能破坏蛋白质,能熔化金属,能让一切物质回归尘土。这是人类掌握的第一种、也是最暴力的魔法。

出发前的那个黄昏,夕阳像浓稠的血浆,涂抹在捷达车满是灰尘的挡风玻璃上。

后备箱已经塞满了这些荒诞的“武器”。

左边是西方的圣水、东方的五雷水、大包的加碘精盐;右边是管钳、工业酒精、打火机。这不伦不类的组合,就像他们两个人一样——一个钢琴老师和一个工厂蓝领工人,试图用最廉价、最原始的手段,去对抗那个未知恐怖存在。

李默坐在副驾驶,他的心脏跳得很快,那种恶心的眩晕感又来了——那是生物本能在疯狂预警。

“如果……”李默突然开口,声音干涩得像吞了一把沙子,“如果咱们今晚回不来……”

“别想那些。”张扬打断了他,用力拧动钥匙。

发动机发出垂死般的呻吟,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,车身剧烈抖动,像是在抗拒即将到来的命运。

张扬习惯性地想挂挡调整一下车头方向,手刚碰到挡杆,突然想起了什么,那是老刘那句“这车没倒挡”的警告。

他动作僵了一下,随后狠狠地将挡杆推入一挡。

“你也只能往前走,是吧?”张扬拍了拍破旧的方向盘,像是在对自己说,也像是在对车说。

“我们面对的东西,可能根本不在乎我们用什么手段对付它。”李默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,低声说道,“就像人不在乎蚂蚁手里拿的是草叶还是沙粒。”

“那也要咬它一口。”

离合器松开,这辆没有牌照、没有倒挡的僵尸车猛地窜了出去,轮胎卷起地上的尘土,“蚂蚁咬人也疼。只要能让它疼一下,咱们就不算白死。”

车子驶入国道,路灯还没亮,前方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
那黑暗不仅仅是夜色,那是一张张开的大嘴,等着吞噬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祭品。

捷达车像一只在风暴面前逆流而上的铁皮虫子,向着那座废弃的红星拖拉机厂,向着那个未知的死局,绝尘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