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:廉价的神明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第三章:廉价的神明
G103国道的清晨冷得像要把人的骨髓冻住。
红旗H9停在路基旁,双闪灯在灰白色的雾霾里显得格外刺眼。李杰克站在车旁,烦躁地看着手表,皮鞋不停地磕着路面的碎石。
李默跳进干枯的排水沟,在一块布满青苔的里程碑下面摸索着。
“这破地儿……”张扬裹紧了那件只有单薄内衬的工装外套,牙齿打颤,“要是被拾荒的捡走了,咱俩就真完了。”
“还在。”
李默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且坚硬的小塑料片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从一块碎砖缝隙里抠出了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Micro-SD卡。
那是逃亡途中,他趁着停车呕吐的间隙,从那半个破碎的GoPro里抠出来藏好的。那是光哥和大刘留在世上最后的痕迹。
回到车里,暖气扑面而来,却驱不散李默心里的寒意。
李杰克没有废话,直接从副驾驶拿出笔记本电脑,插上读卡器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李杰克盯着进度条,手指悬在触控板上,“如果这里面拍到了凶手,哪怕只是个模糊的影子,我也能帮你们做无罪辩护。但如果只是你们疯了……”
“你会看见的。”李默的声音在发抖,“虽然当时的场面很混乱,但它一直在录。”
视频文件打开了。
屏幕上出现了那个废弃礼堂的画面。第一视角的镜头有些歪,那是挂在大刘胸前时拍下的。光哥那张兴奋的大脸占据了屏幕中央,嘴里还在喊着“家人们”。
一切正常。直到那个时间点。
23:58分。
李杰克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了暂停键上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……凶手?”李杰克指着屏幕,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那里只有一团……噪点。
就像是老式电视机收不到信号时的那种雪花,但这些雪花是彩色的——诡异的紫红色和荧光绿混杂在一起,疯狂地跳动着。那团噪点像是一个不规则的色块,突兀地悬浮在半空中,所过之处,原本灰暗的水泥墙壁、废弃的铁桶,全都发生了扭曲。
“这什么玩意儿?”李杰克指着屏幕,“摄像头坏了?”
“不是坏了!他就在那儿!”张扬指着那团色块大喊,“你看不到吗?那个大白!手里拿着根金属棍子!”
“我只看到一堆乱码!”李杰克的声音提高了几度。
视频继续播放。
恐怖的一幕发生了。那团“乱码”移动到了杨光和刘强身边。视频里并没有拍到那个“轻点一下”的动作,因为就在那一瞬间,整个屏幕的色彩瞬间反转了。
红变成了青,黑变成了白。
紧接着,画面剧烈地拉伸、旋转。就像有人把这一帧画面打印在橡胶皮上,然后用手狠狠地搓揉、拉扯。杨光和刘强的身体在画面中被拉成了细长的面条状,然后瞬间崩解成了四处喷溅的血浆。
视频里只有一种声音。
不是惨叫,也不是爆炸声。而是一种极其低沉、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嗡鸣声。
“嗡——”
这声音通过李杰克的高保真音响放出来,震得三人耳膜生疼,心脏跟着那一阵频率狂跳,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恶心感。
随后,画面彻底黑了。
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笔记本风扇疯狂转动的声音。
“这就是你们说的……凶手?”
李杰克关掉视频,拔出内存卡,随手扔回给李默。他的脸色很难看,像是被耍了一样。
“杰克,你看见了吧?”李默急切地抓着安全带,“那不是噪点!那是他存在的形式!摄像机拍不到他的实体,只能拍到他对周围环境的影响!那是……那是空间扭曲!”
“去他妈的空间扭曲!”
李杰克突然暴怒,把笔记本电脑重重地合上,“李默!你他妈是不是看小说看魔怔了?啊?这叫码率溢出!这叫传感器故障!这叫强磁场干扰!”
他指着窗外:“法官不会信这个!警察也不会信!你拿着这个视频去公检法,只会让他们觉得你们嗑药嗑大了!这视频除了证明当时的磁场有问题,证明不了任何第三人的存在!在法律上,那就是你们两个因为致幻剂发疯,把人杀了!”
“可我们没嗑药!”张扬吼道,“这就是证据!”
“这叫无效证据!”
李杰克发动了车子,红旗车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,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。
“我真是疯了才会大清早陪你们来这种鬼地方。”李杰克一边飙车一边咬牙切齿,“听着,这卡你们自己留着做个念想吧。但在找到真正的、符合人类逻辑的证据之前,别再来烦我。”
车子一路飞驰,最后在市区的一个路口急刹停下。
“下车。”李杰克冷冷地说。
“杰克……”
“下车!”
李默和张扬被赶了下来。黑色的轿车喷出一股尾气,瞬间消失在车流中。
两人站在早高峰的街头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小小的内存卡。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上班族,还有叫卖煎饼果子的小贩。这种庸俗而喧闹的烟火气,此刻却让他们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寒冷。
世界还是那个世界,但他们好像已经被隔离在了另一层维度里。
……
中午十二点。一家苍蝇馆子里。
两碗牛杂面已经坨了,上面凝结着一层白色的牛油。
李默机械地用筷子搅动着面条,一口也吃不下。张扬则在一旁抽烟,一根接一根,烟灰缸已经满了。
“我不甘心。”张扬把烟头狠狠按灭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,“大刘昨天下午还跟我说,等这周直播赚了钱,就给他闺女买个平板电脑。现在人没了,我也成了杀人犯。”
“警察会查清楚的。”李默低声说,虽然他自己都不信。
“查个屁!那根本不是警察能管的事儿!”张扬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,“老默,既然科学讲不通,那咱们就换条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有个远房表姑,住在王串场那边。她认识一个大仙,以前开托管补习班的,现在出马了,据说是在东北那边立过堂口的,特别灵。”张扬咽了口唾沫,“以前我表姑家孩子中邪,去医院怎么看都不好,那大仙烧了两道符,喝下去当场就醒了。”
李默皱起眉头:“张扬,咱们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。那种江湖骗子你也信?”
“那你信昨晚那个把人变成浆糊的怪物吗?”张扬反问,“既然那种不科学的事都发生了,保不齐这就是那种东西呢?没准是咱们冲撞了什么太岁,或者是那个废弃工厂里有什么脏东西成精了?”
李默沉默了。
是啊,逻辑?科学?在亲眼看到杨光变成一地“肉泥”的那一刻,他坚守了二十六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就已经崩塌了。如果那个“白衣人”不是人类科技的产物,那它是鬼神吗?
如果是鬼神,或许只有鬼神能对付它。
“走。”李默站起身,抓起外套,“死马当活马医吧。”
……
张扬口中的“大仙”,住在王串场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里。
这里巷子狭窄,污水横流,头顶上私搭乱接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遮住了天空。两人在迷宫一样的胡同里转了半小时,才在一个挂着红布帘子的破门前停下。
门没关,里面飘出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劣质藏香味。
屋里光线昏暗,正对着门的是一个巨大的神坛。上面供奉的不是常见的观音或关公,而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牌位,写着“胡黄白柳灰”之类的字样。供桌上摆满了烂水果和廉价的白酒,香炉里积着厚厚的一层香灰。
一个穿着暗红色唐装的中年妇女正盘腿坐在炕上,闭着眼睛,嘴里念念有词。她烫着夸张的小卷发,手腕上戴着三四个甚至有些发黑的银镯子。
“赵姨,这就是我说的那俩朋友。”带路的表姑唯唯诺诺地介绍道。
那个被称为“赵大仙”的女人缓缓睁开眼睛。她的瞳孔浑浊,目光在李默和张扬身上扫了一圈,最后停留在张扬那块并不昂贵的卡西欧手表上。
“坐吧。”赵大仙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拿腔拿调的高深莫测。
两人在小马扎上坐下。张扬显得很紧张,双手不停地搓着膝盖。
“不用说,我知道你们是为什么来的。”赵大仙突然打了个哈欠,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,仿佛有什么东西附了体。
她压低嗓子,换了一种尖细的声调:“两张生面孔,一身死人味。你们两个小子,最近是不是去过不该去的地方,见了不该见的东西?”
张扬眼睛一亮,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:“对对对!大仙您真神了!我们……我们确实遇到了很可怕的事!”
李默却冷眼看着。这全是套话。他们两个脸色苍白,印堂发黑,一看就是遭遇了变故或者惊吓,这种江湖切口,他在小说素材里见过无数次。
“哼,何止是可怕。”赵大仙冷笑一声,手指掐算着,“如果我没看错,这就是‘犯了呼’。你们去的那个地方,以前是个乱葬岗子吧?那里阴气重,你们阳气又弱,正好被在那修行的‘野仙’给冲撞了。”
“野仙?”张扬急得快哭出来了,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我朋友都死了,死得特别惨……”
“死那是命。”赵大仙翻了个白眼,“你们俩还能活着,是因为你们身上这把火还没灭。但是嘛……”
她突然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两人的脖子,语气变得阴森恐怖:“我看你们两个人身上,都缠着东西呢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张扬吓得一哆嗦。
“蛇。”
赵大仙伸出两根手指,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两条白色的蛇,正死死勒着你们的脖子。一条叫‘冤’,一条叫‘孽’。这两条蛇现在只是勒着脖子,等到了晚上子时,它们就会钻进你们的七窍,吃你们的脑髓。到时候,神仙难救。”
“要请胡三太爷下来谈判。”赵大仙伸出五根手指,在张扬面前晃了晃,“本来是五万,看在熟人介绍,收你们五千。这可是买命钱。”
张扬愣住了。他脑子里闪过昨晚光哥死前的画面。
那个“大白”。那个甚至不屑于奔跑,只是慢慢走过来的白色身影。那个轻轻一点,就把两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变成物理形态碎片的“神”。
那个东西……会趴在背上舔脑髓?
一种巨大的荒谬感突然击穿了张扬的恐惧。
那个能修改物理规则、能让摄像机拍出空间扭曲的怪物,是这种只有五千块钱身价的“土鬼”能比的吗?
赵大仙还在喋喋不休:“赶紧掏钱吧!现在的年轻人,连命都不要了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张扬低着头,声音很轻。
“你说什么?”赵大仙没听清。
张扬猛地抬起头:“我说你去你妈的!!”
张扬突然暴起,像一头疯牛一样冲向供桌。
“哗啦——!!”
他一脚狠狠踹在神坛的桌腿上。
那张本就不结实的供桌轰然倒塌。香炉翻了,香灰撒了赵大仙一脸,廉价的瓷像摔得粉碎,烂苹果咕噜噜滚了一地。
“啊!!你要死啊!!”赵大仙吓得尖叫着往炕里缩,“你敢砸堂口!你要遭报应的!胡三太爷会弄死你的!!”
“报应?你他妈见过报应吗?!”
张扬踩着满地的神像碎片,一步步逼近,唾沫星子喷了赵大仙一脸。他红着眼睛,指着自己的脸吼道:
“你见过人像气球一样炸开吗?啊?你见过血把你浇个透心凉吗?那个怪物杀人连眼都不眨,连血都不沾!你拿几个破泥像跟我说你能治他?你算个什么东西?!”
“疯子……你们是疯子……”赵大仙被张扬身上那股真正见过血的煞气吓傻了,瑟瑟发抖。
“光子和大刘死得连骨头渣都没剩下!你还想拿他们的死骗钱?”张扬抄起地上一个摔断了头的财神爷像,狠狠砸在墙上,“再敢提一句,老子先送你去见阎王!”
“张扬。”
一只手按住了张扬颤抖的肩膀。
是李默。他看着满地的狼藉,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反而消退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。
“走吧。”李默轻声说,“别跟她费劲了,这弱智出马仙救不了咱们。”
张扬喘着粗气,死死盯着那个神棍,最后狠狠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转身踢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……
巷子口的风依然像刀子一样。
张扬蹲在墙根底下,双手抱头,刚才那股狠劲一泄,他又开始发抖。
“默哥,这出马仙太他妈弱智了。”张扬愤怒地说,“咱们怎么办?那怪物要是再来,咱们拿什么挡?拿螺丝刀吗?”
李默靠在斑驳的砖墙上,看着手里那张内存卡。
李默抬起头,看向灰蒙蒙的天空,眼神逐渐变得锐利,“杰克有一句话说对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证据。”李默把那个内存卡重新攥在手心,哪怕它现在被认为是损坏的文件,“既然摄像机拍不到他的实体,那就说明我们的观测手段太低级。但既然他能被看见,能被触摸,他就还在物理规则里。”
“咱们得回那个厂子。”
“回……回去?”张扬猛地抬头,“去送死?”
“去搞清楚那到底是什么。”李默咬着牙,字字带血,“如果不弄明白,咱们这辈子都只是等着被点名的气球。张扬,你敢不敢跟我赌一把?”
张扬看着李默,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和血垢的手。
他想起了光哥那还没说完的半句笑话,想起了大刘为了省钱没舍得买的那双球鞋。
张扬深吸一口气,站了起来,“走。”张扬咬牙切齿地说,“去他妈的大白。就算是外星人,老子也要崩掉他一颗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