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:烈火中的谢幕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第七章:烈火中的谢幕
捷达车没有减速。
在距离红星拖拉机厂大门还有五十米的时候,张扬反而踩了一脚油门。这辆没有倒挡的工业垃圾像一颗生锈的炮弹,轰然撞开了那扇早已摇摇欲坠的铁丝网门。
“咣当!”
铁网挂在保险杠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车子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冲进了厂区,一个急刹横在了礼堂前的空地上。
“动作快!”李默推开车门,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灌进脖子,“别等她反应过来!”
两人像是抢银行的劫匪,一人拎着两桶5升装的工业酒精,跌跌撞撞地冲向那扇黑洞洞的大门。
哪怕已经来过几次了,再次踏入这个巨大的废弃空间时,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依然让人牙齿打颤。手电筒的光柱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晃动,照亮了地上残留的积水——那是刚才他们逃跑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怎么弄?”张扬喘着粗气,拧开塑料桶的盖子,刺鼻的酒精味瞬间盖过了原本的腐臭味,“直接泼?”
“泼舞台!”李默指着那个腐朽的木质高台,“那是她的‘戏台’,也是她的‘刑场’。重点烧那里!把那几根吊死人的横梁都给我浇透了!”
“好嘞!”
张扬抡起胳膊,淡蓝色的液体顺着桶口喷涌而出,泼洒在干燥开裂的地板上。酒精迅速渗入木头的纹理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李默则冲向了舞台两侧的帷幕。那些曾经也是红色的天鹅绒幕布,如今已经烂成了黑灰色的破布条,像死人的裹尸布一样垂在半空。他把剩下的一桶酒精全部泼在了上面。
就在这时,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突然出现了。
“咯吱……咯吱……”
那是骨骼摩擦的声音。
“老默!上面!”张扬惊恐地大喊。
李默猛地抬头。手电光划破黑暗,直射舞台上方的钢架。
那团红色的血影正如壁虎般吸附在十几米高的桁架上。那双没有眼皮的眼球死死盯着这两个不知死活的闯入者,剥了皮的脸上,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因愤怒而剧烈颤抖。
她认出了这两个人。就是这两个蝼蚁,刚才竟敢用那些乱七八糟的水和盐伤害她。
“嗷——!!!”
一声凄厉的尖啸几乎刺穿了耳膜。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,那是声带撕裂后的绝望嘶吼。
“她下来了!点火啊!!”张扬扔掉空桶,抓起腰间的管钳,挡在李默身前。
红影如同一颗血色的流星坠落。巨大的冲击力直接砸穿了舞台腐朽的地板,木屑飞溅。
她没有丝毫停顿,扭曲的四肢以一种反关节的姿态撑起身体,像一只剥了皮的蜘蛛,瞬息间扑到了张扬面前。
“我跟你拼了!”
张扬怒吼一声,手中的粘着加碘盐的重型管钳狠狠砸下。管钳砸在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上,就像砸在一块坚韧的生牛皮上,反震得张扬虎口崩裂。
“砰!”
一只血手死死掐住了张扬的脖子。张扬整个人被提了起来,双脚离地,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张扬!”李默大喊。
他手里拿着那个盗版Zippo打火机,大拇指已经按在了火轮上。只要他一松手,脚下的酒精就会把这里变成火海。
但他不能点。张扬还在那怪物手里。
李默看着那个恐怖的血影,突然大喊了一声:“林婉红!!”
这个名字像是一道咒语。
掐着张扬的那只血手突然僵住了。那个怪物的头颅极其缓慢地转了一百八十度,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默。
“我知道你是谁!”李默浑身都在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嘶哑而坚定,“我知道1975年的那个冬天发生了什么!我知道那双红舞鞋,我知道那个没人的后台,我知道你受的冤屈!”
怪物的喉咙里发出了“咯咯”的声音,似乎在回忆,又似乎在痛苦。
“马主任还没死。”李默咬着牙,说出了这句最残忍的话,“他活得很好,住在高干病房里,儿孙满堂。”
“嗷!!!”
怪物发狂了。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恨意与悲凉的爆发。她猛地甩飞了张扬,身体周围爆发出一团浓烈的黑雾,无数条血红色的丝线像触手一样向李默卷来。
“但是林婉红!”李默没有躲,他站在浸满酒精的舞台中央,看着那个扑面而来的噩梦,大声吼道:
“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看看你这身皮!”
“你是跳《白毛女》的台柱子!你是这个厂里最骄傲的天鹅!你看看你现在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剥了皮的怪物,在这里守着这堆破烂守了五十年!那个姓马的在外面享福,你却在这里一遍遍地折磨自己!”
“这值得吗?!啊?!这值得吗?!”
血红色的触手在距离李默鼻尖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。
那个怪物悬浮在半空,浑身的血肉在剧烈颤抖。透过那层恐怖的血污,李默仿佛依稀看到了一张年轻女孩绝望哭泣的脸。
“这里是你的牢笼。”李默举起手中的打火机,“今天,我带你走。”
“在这个烂透了的世界里,既然活人给不了你公道,那这把火,送你去这世界上唯一干净的地方。”
李默看着那双眼睛,轻声说道:
“谢幕了,林婉红。”
“叮。”
金属打火机清脆的开盖声在死寂的礼堂里响起。
火轮擦出了一朵金色的火花。
火机脱手而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,落在了满地的工业酒精上。
“轰——————!!!”
那一瞬间,不是火焰蔓延,而是“爆炸”。
淡蓝色的火墙瞬间冲天而起,将整个舞台吞没。高温气浪像一记重拳,把李默狠狠掀翻在地。
“咳咳咳……老默!走啊!!”
被摔在角落里的张扬爬起来,冲过来一把拽起李默,拖着他就往外跑。
烈火在身后咆哮。干燥的木地板、腐朽的帷幕、再加上助燃的酒精,火势瞬间失控。
两人连滚带爬地冲出礼堂大门,热浪灼烧着后背,头发都发出了焦糊味。
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出几十米,直到瘫倒在捷达车旁,才敢回头。
那一幕,成了两人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记忆。
巨大的礼堂已经变成了一个通红的火炉。火焰从破损的窗户里喷涌而出,像是一条条挥舞的红绸。
在这一片烈火轰鸣中,李默仿佛出现了幻觉。
透过舞台方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,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央,那个恐怖的剥皮怪物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穿着灰色军装、梳着麻花辫的年轻身影。
她没有逃跑,也没有惨叫。
她在火海中立起了脚尖,双手高举,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芭蕾舞起手式。
火焰是她的聚光灯,坍塌的房梁是她的伴奏。
在这场迟到了五十年的谢幕演出中,那只被困在旧时代的“天鹅”,终于展开了翅膀。
她在旋转。
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
随着一声巨响,礼堂的屋顶轰然坍塌,将那个舞动的身影彻底掩埋在了一片灿烂的废墟之中。
“走好。”
张扬跪在雪地里,脸上全是黑灰和泪水。他用力磕了一个头,声音哽咽。
“走好!!”
远处传来了警笛的呼啸声。红蓝闪烁的光芒刺破了夜空。
“警察来了。”李默从地上爬起来,他的眼神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平静,那是经历过生死后的死寂与坚硬。
“上车。”李默拉开车门,“咱们的事儿还没完。”
“去哪?”张扬抹了一把脸,钻进驾驶室。
“回家。”李默看着那还在燃烧的废墟,低声说道,“去准备下一场仗。这世界上的‘烂尾楼’,不止这一座。”
捷达车发出最后一声轰鸣,消失在茫茫夜色中。
只留下那冲天的大火,在夜空中,烧出了一个血红色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