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:烂泥里的天鹅
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
第六章:烂泥里的天鹅

那辆没有倒挡的捷达像只惊弓之鸟,一直开到了北运河边才停下。

这里是城市的边缘,河水泛着一股死鱼和工业废水的味道。两人瘫在车里,谁也没说话,李默盯着手机,张扬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车厢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、汗臭味,还有那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、难以形容的劫后余生的味道。

“老默,”张扬的手还在抖,烟灰掉在大腿上也没察觉,“那女的……到底是什么来路?那身手不像是一般孤魂野鬼啊。”

李默盯着窗外漆黑的河水,手里捏着手机。刚才逃命的路上,他一直在查资料。作为钢琴老师,他虽然不懂怎么抓鬼,但他懂怎么查那些被时间掩埋的“文艺圈旧事”。

“查到了。”李默的声音很冷,像是在读一份判决书。

他把手机屏幕递到张扬面前。那是一张发黄的黑白旧照片,扫描件的分辨率很低,但依然能看清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。

她穿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灰布军装,梳着两条又粗又黑的麻花辫,笑得很甜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。照片下面有一行模糊的小字:红星拖拉机厂文工团《白毛女》选段,饰演者:林婉红。1974年冬。

“林婉红,原天津市歌舞团的独舞演员。”李默收回手机,低声说道,“那个年代,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下放到红星厂。资料上说,她是当时厂里的一枝花,但凡有演出,礼堂的门槛都能被挤破。”

“那她怎么死的?吊死在舞台上?”张扬问。

“档案上写的是‘自绝于人民’。”李默冷笑了一声,那笑容里全是讽刺,“但我查到了当年的一份大字报复印件,还有几个退休老工人在贴吧里的回忆贴。”

李默顿了顿,点了一根新烟,火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。

“那是1975年的冬天。厂革委会的一个副主任,姓马,看上了她。那天晚上也是彩排,马主任借着‘审查节目’的名义,把其他人支走了,把林婉红堵在了礼堂后台。”

张扬的手猛地攥紧了方向盘,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:“那个畜生把她……”

“没得逞。”李默说,“林婉红性子烈,用道具剪刀扎伤了马主任的手。但这才是噩梦的开始。”

“第二天,马主任手上缠着纱布,指控林婉红‘蓄意谋害革命干部’,还污蔑她作风不正,在后台勾引领导不成反咬一口。那个年代,这种罪名就是死刑。”

李默的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沉重:“接下来的一个月,就在那个礼堂的舞台上。那是她曾经跳《天鹅湖》的地方,变成了批斗她的刑场。挂牌子、坐喷气式、剃阴阳头……她没扛住。就在那个除夕夜,她穿着演出用的红舞鞋,用两根绑腿带,把自己吊死在了舞台正上方的桁架上。”

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张扬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,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他想起刚才在礼堂里看到的那个红色的倒吊身影,想起那双被剥了皮却依然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
那是多大的恨啊。恨到把自己的皮都剥了,恨到要把所有闯进那个空间的人都撕碎。

“那个姓马的呢?”张扬咬着牙问,“遭报应了吗?”

李默划动手机屏幕,调出了一张最近的新闻截图。

照片上,一个满头银发、红光满面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,在护工的簇拥下切蛋糕。标题是:热烈祝贺老干部马博仁百岁寿辰,市领导亲切慰问。

“死了?”张扬问。

“活得好着呢。”李默指着照片背景里那豪华的疗养院,“住在海河边上的高干病房,一个月退休金比咱俩一年挣的都多。儿孙满堂,全家移民,这老东西现在是德高望重的‘老革命’,享受着最高级别的医疗待遇。”

“操!!!”

张扬突然爆发了,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老旧的捷达发出“叭”的一声刺耳喇叭响,惊起了河滩上的几只野鸭。

“凭什么?!啊?凭什么好人变厉鬼,坏人享清福?这他妈是什么狗屁世道?!”张扬红着眼睛吼道,“老天爷瞎了吗?因果报应呢?都是骗小孩的吗?”

“这就是现实。”李默收起手机,眼神淡漠,“在这个烂尾楼一样的世界里,从来就没有什么善恶有报。所谓的因果,不过是幸存者偏差。那个老东西命硬,气运旺,一般的脏东西根本近不了他的身。而林婉红……她只是个运气不好的牺牲品。”

“我不服。”张扬喘着粗气,像头愤怒的公牛,“老默,咱们得帮她。既然法律管不了那个老王八蛋,那咱们去把他弄死?或者弄个什么法术,让林婉红去缠着他?”

“没用的,咱俩也没这技术。”李默摇了摇头,“那老东西住的地方有人气镇着,林婉红已经变成了地缚灵,她连那个厂门都出不去。她被困在死循环里了。”

“那怎么办?咱们再去一趟?把她打散?”

“刚才你也看见了,物理攻击只能打散形体,只要怨气还在,她就能无限重组。”李默叹了口气,“按照那个道士的说法,得烧尸体,让她入土为安。”

“那去挖啊!她埋哪了?”

“找不到了。”李默看着窗外的黑暗,“当年的乱葬岗,现在都盖成商场购物中心了。她的骨头渣子,早就被混在混凝土里,变成了商场承重柱的一部分。或许正压在哪家奶茶店的地板砖下面,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来踩去。”

张扬愣住了。

找不到尸体,报不了仇,甚至连个坟头都没有。这个女人的一生,就像是一个笑话,被时代嚼碎了,吐在地上,然后被后来的人用水泥封死。

“那她就只能永远挂在那儿?”张扬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每晚在那一遍遍地吊死,等着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公道?”

李默沉默了很久。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把盗版的Zippo打火机,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手指。

“还有一个办法。”李默突然开口。

“什么?”

“尸体没了,但‘锚点’还在。”李默转过头,看着张扬,“对于地缚灵来说,困住她的不仅仅是尸体,还有她死的地方,那是她执念最深的地方。”
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舞台?”

“对。那是她最爱的地方,也是她最恨的地方。那是她的牢笼。”李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找不到骨头,那就把她的‘牢笼’烧了。把那个礼堂,连同那个舞台,连同那里所有的记忆和怨气,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。”

张扬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李默的意思。

“烧厂房……这可是纵火罪。”张扬咽了口唾沫,“要是被抓到,三年起步。”

“那是个废弃建筑,早就没人要了。”李默淡淡地说,“而且现在还是警方认定的凶杀现场,这大半夜的,附近应该没人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,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事。”

李默看着张扬:“敢吗?”

张扬看着李默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。他突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。
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张扬下车从后备箱把那几桶工业酒精拎了过来,“反正咱们现在身上背着两条人命嫌疑,再多一条纵火也无所谓了。债多了不愁,虱子多了不痒。”

他拍了拍那个红色的塑料桶:“这算是给光哥和大刘报仇,也是给那位林大姐送行。既然这世道不给办葬礼,咱们给她办。火大点,在那边不冷。”

“走。”

李默只有简短的一个字。

捷达车再次发动。这一次,发动机的轰鸣声听起来不再像是哮喘,而更像是一种低沉的怒吼。

张扬一脚油门踩到底,车子在空旷的国道上完成了一个漂亮的甩尾掉头。

“坐稳了默哥!”张扬大喊道,“今晚咱们就是那个什么……普罗米修斯!给这该死的黑夜点个灯!”

没有倒挡的捷达车,载着满车的工业酒精和两个疯狂的年轻人,向着那个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红星拖拉机厂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。

那一夜的风很大,是个放火的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