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： 杰克律师的怒吼

天津市红桥区 · 某路边早点摊

新年的劲头刚过没两天，天津卫的风里还带着那股子让人不想伸手的寒意。

对于张扬来说，这顿早饭吃得像是一场行为艺术。

他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，脖子上那个硕大的半透明伊丽莎白圈（伊丽莎白项圈）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坚挺。每当他试图低头去咬那口热乎乎的双蛋煎饼时，巨大的塑料罩子边缘就会无情地撞上膝盖，或者把那碗豆腐脑给罩进去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“这是嘛啊？最新款的围脖？”旁边摊煎饼的大爷一边熟练地磕鸡蛋，一边乐，“小伙子防风意识挺强啊。”

“大爷，您就别拿我开心了。”张扬一脸生无可恋，只能把煎饼举过头顶，仰着脖子，像只正在吞鱼的鹈鹕一样艰难进食，芝麻掉了一脸，“我这是颈椎矫正器，前两天落枕了。”

李默坐在他对面，手里捧着一碗热浆子，看着张扬那副滑稽样，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。

周围是匆匆忙忙的上班族，大爷大妈们聊着昨晚的电视剧和超市的特价鸡蛋。没人知道这两个像乞丐一样的年轻人，昨天刚在一场大火里给一个五十年前的女鬼送了终。这种巨大的隔离感，让李默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一种不真实的荒诞。

“嗡——”

李默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。

来电显示：杰哥。

这是李杰克。

“喂？”李默接起电话，还没来得及寒暄。

“李默！！！”

听筒里传来的咆哮声大得连对面的张扬都能听见，“你们两个混蛋现在在哪？别跟我装死！限你们二十分钟内滚到我律所来！要是敢迟到，我就直接拿着你俩的资料去给精神病院挂号！！”

“嘟——”电话挂断。

李默放下手机，看着张扬：“走吧，‘杰克·古德曼’又要开庭了。”

……

所谓的“事务所”，其实就是老旧小区底商的一间门脸房。左边是一家“盲人按摩”，右边是一家“正宗安徽板面”。

巨大的红底白字招牌上写着杰克法律事务所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专注酒驾、离婚、工伤、邻里纠纷、捞人。门口停着一辆洗得锃光瓦亮、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格格不入的黑色红旗H9。

李默和张扬推门进去的时候，李杰克正背对着门口，站在落地窗（其实就是个大玻璃门）前打电话。

他穿着一套极其扎眼的电光蓝格纹西装，剪裁倒是修身，但那颜色亮得让人眼晕。脚上是一双尖头皮鞋，擦得能当镜子照。右耳上焊着枚标志性的蓝牙耳机，正在疯狂输出：

“王哥！哎哟我的亲哥！我都跟您说了，这属于婚前财产！只要您咬死那房子是您妈出钱买的……对！我不建议您现在动手打嫂子，那是家暴！那是送分题！您忍忍……行行行，晚上我去所里捞您……不是，我去家里找您！”

李杰克挂断电话，猛地转过身。看到这两个“活宝”进来——一个满脸没洗干净的黑灰，一个戴着巨大的宠物防咬圈，李杰克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。

“啪！”

他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通报狠狠摔在桌子上。

“能耐了啊？啊？”李杰克指着两人的鼻子，手指都在抖，“前脚刚给你们办完取保候审，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们老实点，后脚你们就去放火？北辰区那个拖拉机厂昨晚烧得跟火焰山似的，你们是嫌那二十万保证金交得太容易了是吧？”

“意外。”李默面不改色，眼神甚至有些无辜，“真的是意外。我们确实回去了，想去找找丢的东西，结果你看张扬这烟瘾，烟头掉枯草堆里了，风大，没踩灭。”

“对对对！”张扬在旁边像个拨浪鼓一样点头，塑料圈跟着乱晃，“我是为了踩烟头才把手弄伤的！你看这虎口，都是被火燎的！”

李杰克猛地一拍桌子，震得桌上从淘宝订做的“优秀青年律师”奖杯乱颤。

“闭嘴！把你那狗圈给我扶正了再说话！”李杰克怒吼道，“意外？那可是凶案现场，嫌疑人刚放出来没几天就被火烧没了，你们当我傻还是当警察傻？”

李杰克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怒气让他看起来像个暴躁的老妈子：

“知不知道纵火罪判几年？起步就是三年！还要赔偿公共损失！你们两个是不是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太舒坦了，非要去里面踩缝纫机才踏实？”

李默低着头，任由李杰克骂。他知道，这时候要是敢顶嘴，这顿骂能持续一下午。

骂了足足五分钟，李杰克大概是骂累了，或者是因为看到了这两个发小那副半死不活的惨状心软了。他长叹一口气，瘫回椅子里，揉着太阳穴。

“行了。”李杰克的声音疲惫了下来，从抽屉里甩出一根烟点上，“跟你们说个结果。”

他指了指那份通报。

“算你们两个王八蛋命大，祖坟冒青烟。”李杰克吐出一口烟圈，“红星拖拉机厂那块地，本来就是区里的老大难，早就想拆了，一直因为拆迁成本拖着。这次一把火烧了个精光，反倒是帮相关部门省了一笔拆迁费。”

“那是废弃几十年的危楼，本来就没人管，里面也没监控。消防那边勘察完，加上也没伤到周围居民，就直接定性为‘老旧线路短路引发的意外失火’**了。”

李杰克冷笑了一声，看着两人：“听懂了吗？不是你们手段高明，是人家懒得查！是政府本来就想推平那地方！这次是狗屎运，下次呢？下次你们打算烧哪？烧鼓楼吗？”

李默和张扬对视一眼，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“谢谢杰哥。”张扬诚恳地说道。

“滚蛋。”李杰克烦躁地摆摆手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过去，“这里有一万块钱。你们现在是重点关注对象，少用微信支付宝。省着点花，别再给我惹事了。”

“杰哥，我那桑塔纳……”

“别想了。”李杰克打断了张扬，“车还在刑侦队扣着做技术鉴定呢。就算拿回来，那车也全是血，你敢开吗？这几天就开你们那辆破捷达凑合吧。”

说到这，李杰克突然站起身，走到两人面前，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，眼神变得异常严肃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。

“老默，张扬。”李杰克压低声音，“咱们仨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。光子和大刘的事儿，我也很难受。但我求求你们，别再查了。那不是咱们这种普通老百姓能碰的事儿。这次是运气好，下次要是真把自己搭进去了，谁给你们收尸？我吗？”

李默看着李杰克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，心里一酸。他知道李杰克是真的怕他们出事。

“放心吧。”李默撒了个谎，拍了拍李杰克的肩膀，“我们就是去散散心，这几天肯定老实待着。”

……

走出事务所，冬日的阳光刺眼却不暖和。

两人钻回那辆没有倒挡的破捷达里。车厢里依旧弥漫着那股还没散去的焦糊味。

“老默，真的不查了？”张扬费劲地调整着伊丽莎白圈的角度，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。

李默坐在副驾驶，透过车窗看着李杰克在事务所里忙碌的身影，眼神逐渐冷了下来。

“查。”李默简短地说，“杰哥那是为我们好，但他不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什么。如果不把那个‘大白’搞清楚，咱们这辈子都睡不安稳。”

“那接下来去哪？回红星厂肯定不行了，都被烧成灰了。”

李默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次的遭遇。

第一次，光哥直播找鬼，大白出现，杀了光哥和大刘。 第二次，他们在礼堂遭遇红衣女鬼，大白没有直接出现，但那个女鬼似乎有些惧怕礼堂外的某些力量。

“张扬，我想明白了一件事。”李默突然开口。

“什么？”

“也许大白不是凶手，起码不完全是。”李默分析道，“它像是一个……杀毒软件。哪里有异常，它就会出现在哪里进行清理。我们在礼堂的时候，它之所以没立刻出现，可能是因为那女鬼还没‘越界’，或者是它有优先级。”

“所以？”

“所以，如果我们要找到大白，搞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，或者是它到底想干什么，我们就得去有异常事件发生的地方。”李默转过头，眼神里透着一股狠劲，“我们得去找下一个‘灵异’爆发点。”

“找鬼？”张扬咽了口唾沫，“你疯了？那女鬼差点把咱俩弄死，你还想再找一个？”

“只有鬼出现的地方，大白才会出现。”李默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天津卫的各种都市传说，“既然红星厂的线索断了，那咱们就去个更大的。”
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，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。

天津日报大厦。

“传说那里的14楼被封死了，我想去看看。”李默看着张扬，“那是市区，动静要是闹大了，大白肯定会来。”

“你这是在玩火……”张扬虽然嘴上这么说，但还是狠狠地挂上了挡，那辆破捷达发出一声轰鸣。

“反正已经是一身黑了，不怕再粘点灰。”张扬咧嘴一笑，扯动了嘴角的烧伤，“走着！去看看这传说中的日报大厦，到底有什么花活！”

捷达车喷出一股黑烟，混入了繁忙的车流中，向着那座耸立在城市中央的巨兽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