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:兽医的“特殊门诊”

Posted on Wed 14 January 2026 in 尘世钉子户

第八章:兽医的“特殊门诊”

那辆只有前进挡的捷达车,像一只刚从烤箱里逃出来的蟑螂,带着一身烟熏火燎的味道,慌不择路地钻进了红桥区那片待拆迁的老胡同里。

没有警笛追来,但这并没有让李默感到轻松。

车厢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——那是工业酒精挥发后的酸味、烧焦的布料味,还有张扬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。

“咳咳......老默,我这脖子......是不是断了?”

张扬瘫在驾驶座上,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。他的脖子上有一圈触目惊心的青紫色勒痕,那是被红衣厉鬼死死掐住后留下的淤青,此刻已经肿得老高,把他的脸憋成了猪肝色。

而他的右手,虎口处皮开肉绽,鲜血把方向盘套都染成了暗红色——那是用管钳狠砸厉鬼时被反震裂开的。

“断了你就不会说话了。”李默看了一眼窗外倒退的残垣断壁,声音虽然冷静,但手也在微微发抖,“别去医院。咱们现在这副德行,进急诊就是自投罗网。警察肯定在查监控。”

“那去哪?难道回我父母那?让我妈看见这半死不活的样,非吓出心脏病不可。”张扬疼得直吸凉气。

李默沉默了一秒,指了指前方那个挂着“拆”字的路口。

“去安安诊所。”

听到这个名字,张扬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,原本痛苦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比见鬼还要本能的......畏惧。

“能不能换一家......”张扬缩了缩脖子,“我怕她趁机把我阉了。”

“你想流血流死,还是想被阉了?”李默冷冷地问。

张扬咬了咬牙,一脚油门把车拐进了那个连路灯都没有的死胡同。

......

这里是城市的盲区。

两边的老楼已经被扒掉了一半,像被啃了一半的玉米棒子,露出黑洞洞的钢筋。就在这片废墟的角落里,一家底商还亮着灯。

左边是一家死气沉沉的寿衣花圈店,右边是一家早已倒闭的成人用品店。夹在中间的,是一扇半拉着的卷帘门,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A4纸:“安安宠物诊所,猫狗绝育,疫苗驱虫,修蹄剪甲。”

门口停着一辆粉色的小牛电动车,车把上套着那个厚实得有些夸张的卡通挡风被,像个粉色的堡垒守在门口。

李默扶着踉踉跄跄的张扬钻进卷帘门。

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甚至有点热。空气中混合着84消毒液、动物皮毛和廉价猫粮的味道。这股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暖意,瞬间冲散了两人身上那股从火场带回来的寒气。

“欢迎光临,今日号满,看病明天请早。”

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里面的手术台后传来。

那声音很轻,没有起伏,像是一把手术刀轻轻划过玻璃。

“小蝶......救命......”张扬虚弱地喊了一声,身子一软,就要往地上瘫。

手术台后的帘子被“哗啦”一声拉开了。

走出来的女孩个子不高,大概只有一米五八。她穿着一件优衣库的紫色针织开衫,外面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白大褂。那白大褂的袖口上有一块洗不掉的黄色药渍,口袋里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圆珠笔,鼓囊囊的,似乎还塞着一把止血钳。

她那头黑色的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,别着一枚早已过时的蝴蝶形状发卡。

胡小蝶。

她手里还提着一只刚刚做完绝育手术、还没醒麻药的公猫。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张扬,又看了一眼满脸黑灰的李默,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标准的、礼貌的、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。

“哎呀,这只‘两脚兽’怎么伤成这样?”

胡小蝶把猫放进保温箱,摘下手上的乳胶手套,那双因为常年接触消毒水而显得有些苍白的手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
“脖子软组织挫伤,右手虎口撕裂,身上还有二级烧伤。”胡小蝶只是扫了一眼,就像X光机一样报出了伤情,“啧,这一身烟味,你们是去烧烤了,还是把自己当烤肉了?”

“别贫了。”李默找了把椅子坐下,他感觉自己的肺里像塞满了玻璃碴子,“给他缝一下。没钱,先欠着。”

“本店概不赊账。”

胡小蝶嘴上虽然这么说,但人已经转身走到了药柜前。

她从那个贴着“狂犬疫苗”标签的柜子里,拿出了几瓶没有标签的透明药水,又拿出了一个不锈钢托盘,里面放着令人胆寒的弯针和羊肠线。

“上来。”胡小蝶拍了拍那个还残留着猫毛的不锈钢手术台。

张扬咽了口唾沫,老老实实地爬了上去,像条听话的大狗。

“那个......小蝶,能不能打点麻药?”看着那根粗得能缝牛仔裤的弯针,张扬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怕疼。”

“麻药很贵的,我都留给猫用了。”胡小蝶一边用碘伏棉球粗暴地擦拭着张扬血肉模糊的虎口,一边温柔地说道,“你是男子汉,这点疼算什么?来,咬住这个。”

她随手从旁边抓起一块不知是干什么用的毛巾,塞进了张扬嘴里。

“呜!呜呜!”

没等张扬抗议,冰冷的弯针已经穿透了他的皮肉。

胡小蝶的动作极快,甚至带着一种屠夫般的熟练。她的手指灵活地翻飞,穿针、引线、打结。每一针都精准地缝合在伤口两侧,没有丝毫犹豫,也没有丝毫对“病人”痛感的怜悯。

李默在一旁看着,心里暗自感叹。在这个正在崩坏的世界里,或许只有这种冷静到近乎冷血的人,才能活得最好。

处理完手上的伤口,胡小蝶开始检查张扬的脖子。

她的手指轻轻按在那些青紫色的淤痕上,原本那一脸职业假笑突然消失了,眉头微微皱起。

“奇怪。”胡小蝶低声嘟囔了一句。

“怎么了?”李默心里一紧。

“这不是普通的掐痕。”胡小蝶凑近看了看,“如果是人掐的,皮下毛细血管会破裂出血。但他这个......这一圈皮肤像是坏死了,就像是......”
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找合适的形容词。

“就像是被扔进液氮里冻过,或者是承受了极高的气压,细胞直接失去了活性。”胡小蝶转过头,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疑惑,“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人?这不像是因为外力造成的损伤,倒像是组织结构自己崩塌了 。”

李默没有说话。他知道胡小蝶说对了。那个红衣女鬼虽然没有把张扬掐死,但她身上的那种“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规则”,还是侵蚀了张扬的身体。

“遇到了点脏东西。”李默简短地解释道。

张扬疼得一直在扭动脖子,手下意识地想去抓挠那个红肿的部位。

“别动。”胡小蝶皱眉。

“痒......太痒了......”张扬还是忍不住去抓。

“咔哒。”

一声脆响。

李默愣住了。张扬也愣住了。

只见胡小蝶面无表情地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塑料喇叭状物体,熟练地套在了张扬的脖子上,然后扣紧了卡扣。

那是一个特大号的伊丽莎白圈——俗称“耻辱圈”,专门给做完手术防止乱舔伤口的狗用的。

“既然听不懂人话,就按规矩来。”胡小蝶拍了拍那个塑料圈,满意地点点头,“不想脖子烂掉,就给我戴着它睡三天。”

张扬戴着那个巨大的塑料漏斗,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天花板,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。

“噗。”李默忍不住笑了一声,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。

处理完伤口,胡小蝶给两人倒了两杯热水——杯子也是印着狗头的马克杯。她自己则靠在柜台上,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吃了。

胡小蝶若有所思地嚼着奶糖,随手从柜台下抽出一份当天的《天津日报》,扔到了李默面前,“看看这个。”

李默拿起报纸。那是一份不起眼的版面,角落里有一条新闻:

《滨海新区多处道路发生不明原因塌陷,专家称系地下水回灌所致》

“这有什么问题吗?”李默问。

“新闻没问题,有问题的是狗。”她抬起头,那双看起来柔弱无害的眼睛里,闪烁着一种近乎解剖学家的冷静光芒,“这一周,我有三个客户的狗都在那个路段附近莫名猝死。”

“猝死?”

“嗯。送来的时候都没气了。”胡小蝶指了指解剖台的方向,“我解剖了两只。除了那个路段,我还从来没见过那种死法。”
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锐利起来:“内脏完好,没有中毒迹象,但是心脏......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捏过一样,瞬间纤维化了。还有眼球,视网膜全部脱落。”

“那是受到极度惊吓,或者......”胡小蝶看着李默,“或者是承受了某种人类听不到的、极高频率的次声波冲击 。”

李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报纸。

次声波。看不见的压力。心脏纤维化。

他想起了光哥死时那瞬间炸裂的血雾 。

“所以我劝你们,如果你们身上的伤也是在那附近弄的,最好离那个地方远点。”胡小蝶并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,她只是作为一个医生给出了最理性的建议,“那里有些不管是兽医还是人医都解释不了的东西。不想死得不明不白,就别去凑热闹。”

她从柜台里拿出两盒消炎药和止痛片,扔进那个巨大的伊丽莎白圈里,正好落在张扬的脸上。

“承惠,一共八百五。”胡小蝶指了指墙上的收款码,“既然是熟人,给你们抹个零,八百。”

“......”

“没钱就肉偿。”胡小蝶指了指门口的一堆医疗垃圾,“把那一袋子带血的纱布和切下来的烂肉扔了。记得扔远点,别吓着隔壁寿衣店的老板。”

李默拎起那袋沉甸甸的黑色垃圾袋,推开卷帘门走了出去。

门外,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粒瞬间扑面而来,像是无数冤魂在耳边哭嚎。街道死寂,远处的废墟像怪兽的骨架般狰狞。

李默把垃圾扔进巷口的铁皮桶里,下意识地回过头。

在这片漆黑压抑的废墟深处,只有那扇半拉着的卷帘门下透出一抹暖黄色的灯光。

透过满是哈气的玻璃门,屋里的景象显得有些模糊:

那个戴着巨大伊丽莎白圈的张扬正别别扭扭地靠在椅子上,巨大的塑料罩子总是磕到墙壁或者柜台,大概是在抱怨这玩意儿碍事,他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。

而胡小蝶坐在柜台后面低头写着病历,连头都没抬,似乎完全把那个聒噪的家伙当成了空气。但她手边的那个马克杯,却依然冒着袅袅的热气,正好放在张扬想喝水就能伸手够到的地方。

没有对话,没有互动,只有这大概发生过无数次的、枯燥而默契的日常。

李默站在寒风里,看着这一幕,那种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,终于彻底松弛了下来。他点了一根烟,深吸了一口,肺里那股烟熏火燎的疼痛似乎缓解了一些。

这世界已经烂透了,到处都是死人和怪物。

但只要这盏灯还亮着,只要这间屋子里还有这股烟火气,这个正在烂掉的世界,就还有最后一度体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