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经验映射到叙事重构:关于建构主义史学观及其科学性边界的思辨

Posted on Thu 15 January 2026 in 思考

在传统的认知中,学习和研究历史就像是拼图:碎片(事实)散落在地,我们的任务是将其收集并还原成它原本的样子。然而,20世纪中叶兴起的建构主义(Constructivism)彻底颠覆了这一逻辑。它告诉我们:知识不是被动接受的复印件,而是人类在原有经验基础上主动“建构”的产物。

一、 认知的起点:作为主动建构的学习过程

要理解建构主义史学,必须先回溯其在知识论上的源头。传统认识论往往假设存在一个客观的“外部世界”,人类认知只需如实反映这一世界。然而,皮亚杰(Jean Piaget)与维果斯基(Lev Vygotsky)等人的建构主义理论打破了这种“镜像式”的认知模型。

建构主义核心认为,知识并非对现实的直接复写,而是主体在原有认知结构(图式)的基础上,通过与环境的交互,主动生成的产物。在这一视角下,学习不再是信息的“填装”,而是一种“意义建构”。这种从“客体决定”到“主体建构”的范式转移,为后来历史学的转向提供了逻辑预设:既然人类无法脱离主观经验去认知即时的现实,那么我们又如何能宣称可以客观地还原已经消逝的历史?

二、 史学范式的偏离:后现代语境下的叙事转向

建构主义史学观的崛起,是20世纪中叶后现代理论对理性主义进行清算的必然结果。在实证主义盛行的时代,史学家致力于通过史料考据还原“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”。但随着后现代主义的深入,这一理想遭遇了严重的危机。

  1. 语言学转向(Linguistic Turn)的冲击: 受到德里达(Jacques Derrida)和福柯(Michel Foucault)的影响,建构主义史学意识到,史学家面对的并非“过去”本身,而是“关于过去的文本”。由于语言本身具有局限性与预设性,任何试图通过语言还原真相的努力,本质上都是在进行一场文本的重组。

  2. 海登·怀特的诗学建构: 海登·怀特在《元史学》中论证了历史写作的“预构”性质。他认为史学家在动笔前,已不自觉地采用了某种叙事原型(如悲剧或喜剧)来组织史料。这意味着,历史的逻辑往往并非存在于史料之中,而是存在于史学家的叙事构思之中。

  3. 权力的干预: 建构主义史学敏锐地察觉到,所谓的“历史真相”往往是权力的合谋。宏大叙事的建立通常伴随着对边缘声音的掩盖。因此,建构主义的任务之一便是通过“解构”,揭示历史是如何为了服务于某种意识形态或认同感而被塑造出来的。

三、 科学性的拷问:可证伪性与史学的学科定位

在讨论建构主义史学时,一个不可回避的科学哲学问题是:如果历史是建构的叙事,它是否因缺乏“可证伪性”而沦为伪科学?

按照卡尔·波普尔(Karl Popper)的定义,科学命题必须具备被事实推翻的可能性。由于历史事件具有单次性和不可重复性,我们确实无法通过受控实验来证伪历史命题。然而,将史学简单归类为“伪科学”是一种学科错位。

  1. 史料的“硬约束”与证伪: 建构主义虽然强调解释的主观性,但并不走向彻底的虚无。史学研究遵循一套严谨的证据准则。虽然“解释”难以证伪,但“证据”可以。如果一项叙事建立在伪造的文献或错误的考古数据之上,该建构便在学术共同体中失效。这构成了一种“基于证据的证伪性”。

  2. 互主体性(Inter-subjectivity)的约束: 科学的本质不仅在于孤立的实验,更在于共识的达成。史学通过同行评议、逻辑自洽以及对史料的穷尽式挖掘,建立起一种互主体性的真理观。它不追求自然科学式的“规律(Law)”,而追求人文科学式的“理解(Understanding)”。

  3. 阐释性科学的特质: 史学应被视为一门“阐释性科学”。它处理的是带有主观意图的人类行为。与物理学追求 $F=ma$ 这种普适公式不同,史学建构旨在为混乱的过去赋予逻辑与意义。这种“意义的建构”虽然带有主观色彩,但必须经受逻辑严密性与证据连贯性的双重检验。

四、 结论:建构作为通往深刻的途径

综上所述,建构主义史学观并非对历史真实性的否定,而是对“绝对客观性”这一神话的祛魅。它是后现代理论在时空维度上的延伸,促使我们反思知识产生的权力机制。

尽管它在形式上不完全符合自然科学的可证伪性准则,但它通过严谨的考据学传统与开放的解释学视角,维持了自身的学科边界。承认历史的建构性,恰恰要求史学家具备更高的自省意识——意识到我们笔下的每一段历史,既是对过去的追寻,也是对当下的回应。